第二章继续
“——联邦舰队万岁！”“——罗格舰长万岁！”三层楼高的巨大屏幕里面，数以亿计的人们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赞颂声，伴着传说中源于创世主们太古时代庆祝方式——礼炮的沉沉轰鸣，绚烂过极光的焰火在夜空中绽放。埃尼西达•罗格站在高高的指挥台上，任凭手下们如同疯狂一般笑着，唱着，将有着上百年历史的酒精饮品摇晃着掀开封塞——洁白的泡沫喷涌着溢出，惹起了更多人的幸福尖叫。看着整个指挥舱，整个舰队，乃至远在一百七十万光年外的整个地球上，还有遍布银河系的殖民星球上的人类都在今夜欣喜若狂，罗格尽力地压制着内心的激动，在上百亿双眼睛的注视下，优雅地笑了一笑，随后摘下了帽子，对着已经疯狂到极点的人们优雅地鞠了一躬。即便有着百万光年的距离，但是多维空间信息传送依然把这一镜头实时地送到了每一个人类面前的荧光屏上——又一波欢呼惊天动地，碧蓝色的夜空瞬间被焰火盖满，把沉沉午夜映照得恍若白昼。
“——埃尼西达•罗格！”突然，在大屏幕内的图像上赫然显出了罗格的全名——而且，罗格惊讶地看出，这居然是上万人用自己的身体拼出来的大字！“——罗格，恭喜你，我不得不说，你现在成为了所有人类的心目中的又一个英雄……”紧接着，嘈杂的声音瞬间静止了下来，再后，一位笑容可掬，头顶一团乱蓬蓬的银白色头发的老者出现在了屏幕中央。看得出来，他站在一种可以悬浮在半空中的平台上，身后是无数依然在那里欢呼不已的人们构成的“名字”，而头顶上，一团发出了月亮一般的清辉，但是远比月亮明亮得多，乃至光芒已经把月亮淹没，并且把天空照得有如黎明般泛出鱼肚白的光团，正挂在南天一角。老者咽了口唾沫，然后用激动得颤颤巍巍的手抚了一下身边的栏杆，接着说道，“在你们出发前，谁会知道，你们这一去，就了结了我们人类七百余年来的夙愿，你们那次几乎惊动整个地球联邦的意外跃迁，居然指引着我们来到了宇宙中一块最神奇的区域！”
“亚瑟主席，还有所有一直关心支持着我们联邦远征舰队的所有人类公民们，您们实在是过奖了！其实，您们都知道的，我们远征舰队是一个集体，所有的队员，乃至我们的每一艘飞船，都是分享着同样的荣誉。如果非要将谁称作英雄的话，我希望是我们联邦舰队所有的人员和飞船。”罗格压制着内心的狂喜，脸上依旧上挂着职业性的淡淡微笑，嗓音依然是一如既往地宠辱不惊，“说起来，想必在我们失去音讯的日子里面，地球联邦几乎是想尽了所有的办法来尝试与我们取得联系吧。”说到这里，他望着屏幕里面夜空上那片比月亮还要明亮的光团，咧开了嘴笑了一下：“唉……真是不好意思，我们的失误，居然会使得地球联邦紧急启用尚在实验性运行阶段的‘创世纪二号’，真是让所有的公民们太过担心了……”
“——以万有的创世主之名，联邦舰队万岁！”听到罗格如此谦虚，更加激起所有观众的好感。一波波的欢呼几乎掀起了一股劲风，直把地球联邦议会主席亚瑟乘坐的反重力平台也吹得摇晃了两下，吓得老头子连忙握紧了平台上的栏杆。亚瑟的狼狈神态在恍若白昼般的夜空的照耀下，正巧让所有现场的人们看了个正着， 很多人都忍不住哄笑起来，即便是罗格，望着这位蓬乱银发在夜风中颤抖，平日里就素以容易闹笑话著称的主席，也不禁再度绽开了笑容。
“……将军。”就在这时，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亚瑟主席的身上的时候，方才一直未见踪影的沙巴尔副官不知道是从哪里闪现了出来，他一路小跑，一脸严肃地跑到了埃尼西达•罗格的身后，并且拍了拍罗格的肩膀，“……莉姆•罗格以及那个土著女孩子已经按原定计划到达预定地点，目前已经与对方文明接触，并且提出了我们的要求。”
“……这么快？嗯……莉莉办得漂亮，看来她还真是在我的责备中成长了不少。”罗格并没有回头，他重新把手中的帽子戴到了头上，并且压低了帽檐，沉声说道，“通知她们，一定不要在真正的目标出现之前作出明确的举动，并且，除了必要的言语之外，其他有关我们地球文明的描述越模棱两可越好。”
“明白，将军。”沙巴尔点了点头，然后笑着说道，“将军，您不认为，莉姆•罗格应当有一个母亲了吗？现在您已经成为了所有人类心目中的英雄，那么是不是……”
“去你的！你小子什么时候也变成这样了？尽不学好东西。”听到这句话，罗格霍然转头——他的脸先红后白，最后摆出了一副很不耐烦的面孔，盯着沙巴尔笑嘻嘻的脸继续沉声说道，“继续忙你的事去吧——另外，告诉莉莉她一定要小心，尤其是陪在她身边的土著女孩子和那只什么‘口袋怪兽’，即便现在他们已经是我们联邦舰队的人了，但是还是不能掉以轻心，那个女孩子城府很深，陪在她左右的那只怪物似乎也并非善类。”
“嘿嘿……知道了，将军……”尽管罗格脸色严肃得无以复加，沙巴尔还是对着罗格继续笑了笑，然后便转身离去，“将军，在全人类面前可要记得为我们联邦舰队多说几句好话啊……”
望着沙巴尔渐行渐远的身影，罗格微微笑了一下，但是并没有说什么。他转过头来，继续望着大屏幕上依然有些狼狈之相的亚瑟主席，朗声说道：“现在，我要向我的同胞们公布一个好消息——据方才旗舰收到的讯号来看，我们派出区域土著生命进行接触的先遣分队已经成功着陆，目前正在尝试与其建立对话关系。想必在不久之后，我们就可以在多维空间传输的视频上见到另外一种与我们类似的智慧生命，并且能与他们有着某些方面的共同语言！这不再是我们的幻想，而已经是现实！”
……
这里是隶属于银河系碳基生命联盟的地球联邦议会。数百米高的大厅呈现出了一个优美的球形， 将这偌大的空间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在呈弧形内凹的墙壁上，无数蜂房一般的议员座位宛若镶嵌在洁白玉石上的剔透水晶，发出了幽幽的光。此刻，在这遍布水晶房屋的大厅中间，在距离地面遥远的空中，一幕顶天立地的全息投影正在将地球上各地的狂欢景象实时播放，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在这么庞大的空间内依然清晰可闻。但是，议会大厅里的气氛却是严肃得可怕，仿佛那些欢呼和数百万光年之外的功臣们，与这里的所有人完全不相干一般。更仿佛，这些隐身在房间内，只用声音来交谈的议员们，他们所期望的，并不是目前的这种皆大欢喜的结果。
“……赫拉铁尔议员，您认为，我们现在究竟让联邦往哪一方面走更好一些呢？”空旷的大厅中，苍老的男性声音悠然响起，空灵而不可捉摸。与此同时，在大厅上面无数“蜂房”中的某一间内，一道红光闪现，将一个脸上布满皱纹，干枯的秃头上面植入了无数金属机械，看上去像是生化怪物一般的全息影像投射到了距离实时影像不远的空中——“看起来，联邦舰队方面已经开始尝试对那些土著生物进行文明层面上的交流，但是，能否成功，谁也不知道。一旦失败，我们将会采取什么样的措施呢？”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反正有着‘奇迹号’上面的东西，一旦谈判破裂，还是老样子。”又是一道红光，另外一个同样面容枯槁的老者影像出现在大厅中。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诸位想必也都知道联邦的本意，我们本来就是为着人类自己的目的去探索宇宙，并不是为着什么创世主遗留下来的宏大理想。目前我们在生命科学方面的门槛始终无法突破，碍于创世主的神谕我们又无法组织起来有效的研究组织，唯有这样。现在好不容易才有了如此惊人的发现，我们说什么也不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现在银河系碳基生命联邦下的各大文明都在觊觎着我们继承下来的创世科技，而我们人类的寿命与体质在这七百年间，并未有显著提高，反而在不断恶化。如果我们这方面的研究进程依然没有突飞猛进的结果，想必不出百年，我们的懦弱后代就会沦为其他文明的阶下囚，一并把创世主们的遗产送给了别人。”
“实际上，我们与其这样等待下一步的结果，还不如直接让事情向我们所预期的方向发展。”说话间，一名年轻一些的人类议员头像出现了，开口便是语出惊人，“各位议员先生们肯定也想得到，如果不是亚瑟那个老头子，我们一定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把那个星球划入地球联邦的星图的。可是，大家都知道，我们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那个老头子还是想以自己的权力介入此事。”
“这话没错。虽然名义上联邦舰队受联邦议会管辖，但是实际上，直接命令权还是握在军方的手里。而且，最要命的是，军方的高层里面的重要人物，居然有着亚瑟那个老头子的儿子。”又是一个声音冷冷地说道。
“不是在此次远征舰队中已经安排下联邦调查局的特别人员了么？”一个声音疑惑地说道，“一旦舰队有所异动，立即采取行动。”
“而且联邦下属的机构正在秘密组建属于议会自己的舰队，并且动用的是最新的科技。这些最新科技打造出的星际战舰联合上奇迹号搭载的实验武器，即便是在危急关头，依然拥有者反客为主的力量。”另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紧接着说道。
“话是这么说，但是民众那边又要怎么安抚？”第一个发话的生化老头子开口了，“总不能用暴力镇压吧。”
“制造事件。总会有机会的。一旦时机成熟，让民众们盲目地相信追随某种东西还是很容易办到的，到那时，我们就有充足的理由来进行我们的工作。”被称为“赫拉铁尔”的议员冷冷说道，“目前，我们尚且静观局势发展，并且加紧筹备我们这边的工作。穆斯的意见和我的一样，我们要让事情向我们这边发展——无论会发生什么样的情况。”
……
“——你们听到了么？那沉闷的引擎轰鸣声，多么像迎接远方游子的礼炮啊。”
“——你们可曾看见么？在月亮的背后，我们的同胞正乘坐着巨大的飞船，向着故乡前进。”
“——你们能想象得到么？就在刚才，离开了故土七百年的人类啊，双脚重新踏到了这颗星球上。”
一句又一句，如窃窃私语般，杳不可闻，却又十分清晰。幽深的黑暗中，唯有这个声音在其中回荡。
一片无尽的黑暗里，有幽幽绿光闪过。明暗忽闪之间，一个披着披风和长跑，手拄权杖的身影缓缓地自地下站了起来——是智。他空出来的右手在抚摸着什么，就在他身边的黑暗中。冥冥之中，那丝绿光又是一闪而过，照亮了智那仿佛看透万事沧桑的面庞，也照亮了站在他的身边，比他矮小一些的一个人形身影。那个身影虽然也是两条腿站立，但是可以看得出来，它有着两只耸立的耳朵，狭长而突出的口鼻，一条镰刀似的尾巴搭在身后。这个身影望着面对绿光源头，若有所思的智，轻声叹了一口气。
“智，很抱歉，那次我还是没有能够改变了历史——虽然历史的走向有可能偏了一点点。”那个身影举起一只手，盖在了智的手上，“现在，你不会还在埋怨我吧？”
“历史是不可能由个人之力改变的。即便手眼通天，无所不能，也是徒劳。我怎么怪你呢。”智听到这个身影甫出此言，也是叹了一口气，望着眼前的幽幽绿光说道，“反倒是我，一心想要让这一切尽早结束，可又怎么样？还不是要看别人造就的机遇——若不是那次空间震动，他们也不会找到这里，这个被遗忘了的宇宙角落。”
“不过，无论怎样，我们所期望的事情，还是来到了，智，你应该高兴才对啊。现在茂已经前往他们那片大陆的接触地点去了，你怎么还是在这里黯然神伤？”那个身影继续说道。
“卢卡里奥，你如果经历过七百年前的那场最终之战的话，你一定会理解我的心情的。”智惨然笑了笑，左手紧紧地握紧了权杖，仿佛又陷入了痛苦的回忆，“回想起那一幕，又想起这七百年来的事情，我不禁在想，它们从七百年的梦中醒来的时候，能否承受这种巨变？”
“智，它们有着沉睡万年的经验，不会怎么样的。”被智称为“卢卡里奥”的影子走出了黑暗，全身被幽幽绿光照亮，赫然就是在“青之迪埃蒙德”传说中的上古波导勇者，口袋怪兽中的英雄，卢卡里奥！被所有人都认为在七百年前就早已牺牲的它，居然现在活生生地站在智的面前，而且，智丝毫没有惊讶的感觉，就像他们已经相处了很久一样！
“可是，它们原来那曾经沉睡的漫长时间内，这个世界并未发生过什么实质性的改变。哪里像现在，一切都已经从头开始，原来的历史成为了传说，传说又成为了神话，本来的真相被时间冲刷到令一切现世之人淡忘。”智望着卢卡里奥沉默良久，之后缓缓说道，“唯有我们为它们事先将这一切改变，让它们依然认为这七百年的时光如寻常一般过去，依然认为原本的人类在劫后余生的星球上重建乐园，这样才能让一切继续。”
“我明白了。”卢卡里奥望着智那沧桑的脸庞，咬紧牙关说道，“我们是悲剧的无名英雄，就像那时候的亚伦大人。”
“说得没错，卢卡里奥。”智打了一个响指，原本黑暗的空间瞬间被无数道绿光照亮——这种绿光比起方才，明亮了不少。而发出这种绿光的源头，则是在智与卢卡里奥的四周，头上脚下，无处不在。
这里是深深的地下，巨大的空洞延伸到不可捉摸的黑暗之中。空洞的四壁上，如内脏般盘绕的各色管线纵横交错，而密密麻麻，有大有小，排列成小山一样，沿着洞穴的走向同样消失在黑暗深处的无数容器，就是这些绿光的源头。散发着寒气，外币被厚厚白霜覆盖的容器内，淡绿色的晶体像是青翠的巨型冰块，包裹着一个个或大或小的身躯，朦胧中，那些身躯看起来，居然有着光怪陆离的外形。让人不清楚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智用缠满符文布条的右手用力地敲去距离他最近的一具容器上面的白霜——厚重的白霜伴着清脆的咔嚓声落到地上，摔得粉碎。望着这些厚达数厘米的冰霜，智又看了看眼前这具足足有三层楼高的容器——庞大的身躯蜷缩成一圈又一圈，被厚重的绿色晶体覆盖住了，只能看见大致的轮廓。但是，即便是这样，那身躯之上的金色花纹，却依然刺痛了智与卢卡里奥的双眼。
——何时能够再度翱翔在苍穹之上呢，天界的守护神，裂空座？
——很快的。你们放心吧。
——卢卡里奥，我们去迎接故人。
伴着一声唿哨，巨大的地下空洞重新陷入了黑暗。
第二章完
